纽约博物馆日记 (1)

2013年2月1日 暴雪初歇

由于暴风雪Nemo来袭把原本和朋友去波士顿过年的计划打乱,今年春节我被困在了纽约。

一早醒来,微信提示塞满了手机屏幕。探出窗外看,持续的暴雪已停。我打开电脑看了看春晚的最后几个节目,灌下两杯咖啡,吃了一根香蕉,慢慢回复好友的祝福。生活节奏悉如平常。我决定出门走走,免得网络那一头过分热闹的气氛与这端晨日的冷清对比太强烈而惹人感伤。

 

雪后的天气晴好,积雪不算厚,沿路总是能听到铲雪的声音。拎着聊表庆祝而买的Ladurée走在Madison Ave。无心逛街,我决定拐到附近几个博物馆看看最近有什么新的展览。

刚走两步就被一个悬挂着的展览海报吸引了目光——位于七十街和Park Ave交汇处的Asian Society Museum经常会有一些亚洲艺术家的有趣个展——这是个非常简洁有力的设计,红黑糅杂的底色上是竖排版写着的艺术家的名字:Changzai Yan。我歪着头仔细读了一遍,笑出声来,“顔常在?我特么还熹贵妃呢。”

 

止不住的好奇心驱使我去看看这位常在的作品,一进去发现午饭的钟点居然观众异常的多,简直堪比不远处大都会博物馆Matisse展人头攒动的盛况。我心说,”我去不是吧这什么人啊这么火?”转念突然想起前几天上课的时候教授说起最近有个很新锐的中国艺术家在纽约办了一个很不错的展览问我知不知道。我想大概就是这个吧,那正好看看吧,这样下节课跟教授就有的聊了。

 

 

 

这是一场超乎我想象的展览。

 

开阔的展厅全部以黑色为背景,围绕墙壁悬挂的是艺术家的十几件大幅油画作品。最大的一个系列叫【十二生肖】,是十二幅真实尺寸的女性全身肖像画,每幅画以一个生肖为名。看到第一幅画,我就呆住了。这个作品实在精彩,每一幅画都选择的是非常鲜明的中国女性形象,长相不会很传统也不会很奇葩,表现她们的每个不同的生活场景。有的在上网、有的在画画、有的在阳光下品味下午茶、有的在图书馆奋笔疾书,极尽写实,全都是真实生活中会发生的场景。不同的生肖代表不同的年份生人,不同的年龄每个人的生活状态也各有不同。

 

更精彩的是细节,艺术家用颜色的技巧纯熟而高明,表达生活细节的时候艺术家对混合材质的运用更是巧妙入微。若是画报纸,便在画布上拼贴一小块报纸的材料,然后再进行着色加工。若是服装,那一看便知是粘贴了真实的布料然后在细细地重新填色的结果。不过最让我惊叹的还是艺术家对皮肤的处理,他一定在皮肤部分的画布上用了丝布之类的材料做了填充,带着微微的隆起使得人体有了真实的立体感。皮肤着色细致,近乎无限透明的颜色的映衬下似乎能感觉到画中人的皮肤在呼吸,能感觉到那皮肤一触上去必定是细腻如脂。如此精彩的细节下,每一个肖像的眼部却都是统一的黑色空洞,在展厅内单束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青春却又夹杂着阴郁的光芒。身边每个人都在边走边赞叹,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从【子鼠】开始,我一幅一幅地慢慢看过去,只为细细欣赏那精彩的细节和真实的中国生活的气息。看到【午马】那张的时候,我又一次惊呆了。

 

因为画上的那个人,我认识。

——她可以算得是我早年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说“可以算得”是因为那个时候还小,爱意气用事却不懂感情。无法接受自己喜欢同性的事实,更不想被他人知晓。那段时间干过很多蠢事,用恶毒的语言与她撇清切割。与别人暧昧,一脚踏很多船以混淆别人视线。总之是混蛋事很多。虽然当时一些知晓内情的朋友曾试图帮我们修复,但旁人问起我跟她的关系的时候,我都会说,乱讲啦,我这么直,她也有喜欢的男生,而且大家都毕业分开很久,不要再八卦啦。听说她那一阵很伤心,但是我硬下心来不肯回头,也就真的失去了联系。

尽管时不时还是会怀念,却也拼命把这种愧疚和思念压制在心里。后来又过几年,网络迅速发达,有机会在SNS上恢复了口头上泛泛之交的关系,客气地聊过几句,了解到她现在香港大学念商科,生活一切顺利,那份隐隐的不安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平复了下来。

哪知几年后在地球的另一端,我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通过艺术的方式与她重逢。画中的她正在低头认真地画着画,一如年少时我看见她而入迷的那个模样。我一边赞叹这位素不相识的艺术家精湛的技巧和细腻的捕捉能力,一边陷入回忆的漩涡。画中的她穿着红色的短裤和T恤,盘腿坐在一个转椅上,桌前放着iMac和ipad,一个是网游暂停的画面,一个则是热播的电影,手边有可乐和成堆的零食,脚下还有一只花斑的喵星人在慵懒地打着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还真是一副十分贴切的宅女的形象。

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只是长得像她的时候,突然发现她脖后靠耳部白皙的皮肤上一个细微的红色的斑点。一定是她,没有错。因为时至今日,这颗红色的痣还会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以前我常常喜欢凑在她耳边说不入流的冷笑话,把她逗笑之后顺势吻在那个红色斑点的位置,然后让整个世界随之慢慢融化。这么多年过去,容貌会有些许的变化,但是那生来便印刻在身上的痕迹却是无法改变的。

 

我细细地读着那副画旁边的中文介绍,【午马】,创作于2011。是了,她和我同年,属马。不过我们最近一次联系也大概是2010年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刚刚开始念大学,随便聊过几句新学校的感受。虽然她喜欢画画,但是从没听说过她有从事艺术工作的打算,家里是做跨国企业的,她自己亲口跟我说学的也是商科。“什么时候也当起模特来了?还是她跟这个画家认识?”我自言自语的,心想回头可以找机会问问她。

 

“……我创作的初衷呢,是希望自己的画看起来更具质感。早年还在学习的时候,我特别喜欢梵高的作品,我觉得好的作品都是有气味的,每每看到梵高的风景,看到他的原野他的麦田,我都仿佛能感觉到青草的气息,或是饱满的稻穗。我非常喜欢反复不停地临摹他的作品,后来有一天我就想,如果我真的在画布上加入这些迷人的东西呢?我把真正的青草加入我的作品,同时用绘画的技巧去突出它的色彩和纹理,那岂不是会让我的画看起来更有质感?于是我就这样反复尝试,当然啦,我也要学习怎么样给其中一些材料防腐使其能够永久保存。我的实验开始于风景画,后来逐渐的技巧成熟变转向肖像,选择的材料也越来越广泛,也开始使用不同的层次增加更多看似不可能的质感。于是慢慢形成了现在的风格……”

 

看着看着展突然听到有人说中文,循着声音一看,原来正好赶上艺术家在自述。呃,出乎意料的是这居然是个男的,不过居然取常在这么娘的名字。我也凑过去继续听听。

 

“……【十二生肖】这个系列呢是我去年年底才刚刚完成的一个系列作品。基本上将我这几年学到的技巧和对社会的思考都充分地包含在了其中。从题材上来讲呢,我选择了不同年龄段的普通中国女性,来表现当代中国的普遍生活。他们不算极其贫穷,也不算极其富裕。但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个人特色和时代特点,这便是我身边大部分中国人的最真实写照。同时他们的双眼被黑色覆盖,大家可以看做是在表达他们在现实的制度和生活的压力中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思想而变得空洞,也可以看做每个人的性格都太过复杂无法用一种眼神来单纯表达而特意留存的想象空间。作为艺术家,我很希望每一个观众都能有自己的看法,我也相信每一个人因为自身不同的经历而在欣赏我的作品中都会有各自互相截然不同的感受,一定比我个人的叙述更精彩……”

 

嗯,说得挺在理,不矫情不装逼也不乏深度。听口音还像混北方的,于是我决定上去搭搭话找他聊聊画中人的故事。这人还挺热情,刚说了两句话他就说,“嘿我特高兴你跟我搭话,其实刚刚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哦不,其实是注意到了你手上的袋子,今天在这边准备展览还没吃什么东西,看到Ladurée就脑子转不动了……”

 

= =……没想到还是个吃货……

 

 

聊一聊知道他是个北京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比我大五岁,中学时全家移民来纽约,现在就是满世界飞寻找灵感。“不过说到底还是中国人和中国文化让我最有归属感,也是我最爱表达的题材。”我问他是怎么认识的她,他说是去香港参加艺术论坛的时候认识的当时身为志愿者的她,然后两人聊得很投机后来就让他创作了这副作品。总之说来说去都是缘分,就像每每和在这边认识的人聊起天来,总是说着说着就能找到几个共同的朋友。

 

这货还挺能吃,一口气吃掉了我半盒马卡龙和两根气鼓条。我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不过念在他画画得这么好的份上就当自己为艺术做了点贡献。我对他的材质运用非常着迷,因为那实在是太精彩太复杂,仅仅用肉眼观察表面实在是无法弄清他到底使用了多少层材料和颜色。我还跟他提起我前一阵在Chelsea的某个画廊也看过某个黑人画家有类似的材料运用不过画的是抽象和城市,他说他也认识那个家伙,还从他那偷师过几个技巧。

 

“大家都是朋友,认识也是缘分。有时间来参观一下我的studio吧,就在五十几街那边,离这里也不算很远。正好给你看看我马上就要完成的新作品。”

 

我想闲来无事这也算今天的余兴节目了,于是到了下午六点展览结束的时间,我们约好一起去他的studio参观。我说,之前没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很少在国内做宣传是不是?我可能会写一个中文的review来记录一下你的展览,这样可以介绍给更多国内的朋友。他说,我不太喜欢在国内做宣传。不过你可以写啦,把我写的好一点哦,还有不要拍照,我要保留神秘感。

 

在他的studio,我看到了一个更具有表现力的作品,他叫它:“生命的大和谐”。虽然总觉得他起名字有点奇葩,但是出于礼貌,我也没有多问。这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形的装置,里面有细节逼真的数对人类的眼球,朝向不同的方向。水晶球的制作精良、剔透,可以轻松地看到内部各个眼球的细节之处,玻璃的放大效果更是放大了每一个细节。那一双双眼球如此真实、眼神如此直白,似乎要把你看穿、看透、从里到外看得一丝不挂。这应该是一个技术含量十分高超的玻璃制品,现在我对他的能力真心开始钦佩不已,如此年轻如此精细同时还如此高产,我一边做着记录一边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述这个精彩的作品。

 

他说“你看这个作品的最上面,其实我还想再放一双眼睛用往下看的角度来突出一种俯视众生的感觉。但是因为前期部分的制作花费了很多时间到这里的时候材料不够了,又不好买到,所以最近就停工了。不过我计划最近一段时间内把它完成,这样就可以放到我的下次个展里了。”

 

看完这个作品,我又去参观了一下他studio的其他部分。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偏重的口味实在是非常对我的路子,我摆弄了摆弄他放在墙角的白骨标本(我曾经在复古家具店里看到过特别喜欢不过价格太贵都下不去手),奇美无比的蜡烛台(华丽复古的树形蜡烛台设计,每个枝杈上还有整齐的黑色发丝状流苏倾泻而下漂亮极了)。

 

这个时候听到“叮”的一声响,他跑进厨房,端出来一盘饺子和一瓶红酒,说,“新年啦,吃点饺子再走吧,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我一看,是包的很可爱的饺子,一半煮的一半煎的。我伸手抓来一只煎饺,放到嘴里一吃,“我靠你的馅儿调的好!好!吃!”他很得意地笑着说,“嘿嘿是吧,因为自己吃饭很挑剔而且一个人住,我都会用最好的材料给自己吃呢。好吃就多吃点,我这边难得有客人。”

 

一边喝酒一边吃饺子,我们一会儿聊到早上看的春晚,一会儿又聊回他的画。说起画中的前任,他说,“其实十二生肖这个系列中我最喜欢的也就是午马那张了。虽然跟Vera(前任)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都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重感情的女孩,她给过我很多很多灵感,我很喜欢把她身上带的那种感情加入我的画中。我也真的很感谢她大力地支持了我的创作,虽然这副作品创作结束之后就没有再找到机会跟她聊天,不过看着自己的作品,常常觉得她就在我身边,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我说,“是啊,我懂你的感觉,你笔下的她非常生动,让我想起了很多我们以前在一起时的故事,好多事情我都以为我快忘了。”

他说,“我知道,她以前给我讲过你们的事,我觉得很可惜。”

 

他这么一说说的我有点低沉,昔年的愧疚感似乎又有点涌上来。我决定转移话题不再聊这个,“唉,小时候不懂爱。但是都过去啦,我想她也应该看开了。不过你的这种想法倒是跟你的名字挺搭的,顔常在,容颜常在,青春常在啊哈哈。”

 

他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既然,你跟Vera认识,那我们聊一聊也无妨。其实,我的技术没有你想的那么高超,制作这些作品呢,也没有花费特别长的时间。”

 

我又来了兴趣,说,“反正现在有时间,那你就给我讲讲呗。”

 

他说,“嗯,其实就是一句话。我希望我的作品表达的是真实,所以我的所有材料都是真实的材料。”

 

我笑了一下说,“别逗我啦,报纸啊衣服什么的还可以,皮肤怎么可能用真实的材料啊?”

 

他也冲我一笑说,“当然可以啊。”

 

“嗯?”

 

我看着他莫名诡异的笑容,突然间,有种不祥的感觉充满我的全身,这一瞬间我想起我曾经问Vera假期打算怎么办的时候她说她可能回去家里公司实习,我问她怎么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找些义工志愿者的工作,她说她最讨厌志愿者了因为她觉得去做这些工作的学生嘴上说的是志愿其实都是很虚伪地为了功利,有那个时间不如在更好的工作岗位为社会做更好的贡献。

 

如此说来,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觉得很不安,试图结束这个对话起身离开,却突然发现身体已经无法动弹。是红酒的作用么?我试图开口,也突然间无力再吐出什么句子。

他则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看着我,继续自顾自的说,“说到材质,我跟Vera的唯一一次争执也是因为这个。作为好朋友,我希望她能够全身心地帮助我的创作,但是她不是很配合。我想那天我可能把她弄疼了。她的皮肤太娇嫩,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它们和她的身体彻底分离。”

 

他结束话题,起身走进了厨房。
我的眼光扫到角落的白骨和发丝蜡烛台,突然明白他需要的最后一双眼睛是怎么才能弄来的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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